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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時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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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時賬

一直跟在那男子身後的“仆從”身影微動,只見他面容白皙,眉眼溫潤,額豐秀鼻,透露出幾許頗為含蓄的貴氣,他眼簾擡起,望向颀身立在面前之人,不疾不徐的開了口,“許久不見了,吳二。”

白衣男子聞身側之人開口,不動聲色的躬身退離半步,雙手交疊,恭敬的垂首立于那人身側。

“還記得當年我南下避禍時,殿下正惡疾纏身,賀睢又哭又怕,急的團團轉,還以為殿下要熬不住了。”

那人聞言,也似回想起當年命懸一線的模樣,當時太醫院、民間神醫神婆皆試過,都說藥石無醫,母妃和父皇皆束手無策。

多虧得外翁不知從何處遇一游方僧人,請至宮中為他相看,說他此災乃沾染邪祟所致,需中正之氣輔以金元養護才能成活。

父皇和母妃問及何處才能得中正之氣、金元庇護,那游方僧人指了南地某處,原是宣州金蟬寺。

“睢弟自小便是真性情,也不知如今是何模樣了。”

吳瓒長臂一伸,引那人至坐榻,小幾上擺了盤金澄澄的盧橘,另有個多格漆盒,裏頭擺着各色糕點。

兩人一落座,吳瓒便執壺滿了兩杯茶,一杯奉于那男子面前。

男子颔首,修長的手閑适的擱在小幾上,指腹輕點于光潤的幾面,并未立即将茶杯執起,而是望着那茶湯上氤氲的熱氣,唇角微微扯動,溫聲道,“我在寺中多年,早已不聞長安事,倒難為你,還記得有我這麽一個‘殿下’。”

吳瓒指骨修長,執起杯子,輕輕擡起送至唇邊,輕呷一口又放下,“聽賀睢提及,那救殿下性命的游方僧人已于三年前順世,走前曾去信宮中,言說殿下身上邪祟未淨,若想安度此生,唯有永不離寺這一個法子?”

原本應是一室的靜,方才一進門時聽過的雜聲複又響起,引得男子凝眉,回首望向另一側屏風之後。

吳瓒輕笑,“殿下寬心,那屏風後頭是李家五郎,年紀小,不勝酒力,已經睡着一會兒了。”

李旭從前也是跟着家中幾個堂哥來見世面的,這次聽說吳瓒也要來找樂子,下意識便覺得不妙,畢竟吳瓒要娶的可是自己的堂姐,雖然平日裏自己是有些狗腿,但關鍵時候誰親誰疏他還是分得清的,本是要攔着,只不過一聽吳瓒說“幫你四姐查樁事”,他又不得不軟了骨頭。

可憐的他哪知道,他自一進雅間,吳弼臣遞給他的那杯茶裏就動了手腳,喝完以後立時四肢綿軟,沒一會兒便趴在案上昏睡如豬,與周公鬥雞賽馬去了。

男子聞言,訝異非常,面上卻不顯,溫聲道,“李家五郎原是确有其人,虧我還以為是你與賀睢平白‘借’來的幌子。”

吳瓒沒接話,只是瞧着男子喝了半杯茶,便又執壺為他添了些。

遠處卷頭案上,香篆燃着,一點星紅忽明忽滅,一縷青煙袅袅,盤桓、消散。

良久的沉默後,房內響起一聲極輕的喟嘆,聲音透着股漠然,“吳二,我此生無意再回長安。”

吳瓒似乎并不意外,他眼簾微擡,望着面前身着素色棉袍,渾身上下無一貴重物什的男子,他的眸光清冷而悲憫,正定定的望着他,幼時熟稔的玩伴已然面目模糊,坐在他對面的,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在寺中禮佛修行的方外之人。

他想起這位三皇子在前世的結局,即便此生都未再踏足長安,也并未能為他保住性命,連同他的生母,宮裏那位美豔姝絕的賀貴妃,亦未能幸免。

吳瓒淺笑,“殿下誤會了,此次将殿下請來,不過是想邀您喝杯喜酒,還請殿下萬務賞光。

且賀睢機靈,跟陛下謀了個賀親使的差事,聽說貴妃要他帶了足足幾車的好東西,想來也并不全是賀禮。”

楊恭擡眼瞧吳瓒,凝眉疑道,“只為這兩樁?”

吳瓒食指與拇指輕輕轉動着手中的青瓷茶杯,“還有一樁小事,需殿下施以援手。”

說了這麽多,終于繞到正題上,楊恭心裏倒似松了口氣般,面上卻依舊淡淡,“我居于寺中十餘年,恐怕幫不上你什麽。”

“不過是向殿下打聽個人,不費什麽功夫的。”

“何人?”

“孫錄。”

楊恭微微怔住,“這人是宣州水陸轉運使,你問他作何?”

孫錄乃宣州大戶的子弟,任宣州水陸轉運使多年,為人頗有八面玲珑的本事,整個宣州官場上下都讓他打點的十分得宜。

“他與韓兖可有什麽關系?”

楊恭聽得此一問,表情不免有些諱莫如深,他指腹無聲敲在面前小幾上,許久才開口道,“不過是些傳聞,說是二十餘年前,韓兖做監察禦史時,曾南下宣州督辦豐海倉重建之事。

是時,孫家作為地方大戶,想攀結京官,數次邀他至家中宴飲,等過了一年,豐海倉重建的差事辦完,他便北上歸京,不久後,孫家便病死了一個未出閣的女兒,又不久,說是孫家家主在游江時撿回一個嬰孩兒……”

“孫錄是韓兖的兒子?”

楊恭斂眸,“倒無什麽實證,只不過自韓兖入閣拜相,孫家在宣州的日子也水漲船高,如今只怕也侵占了良田千畝了。”

吳瓒聞言,心中已有了猜測,孫錄今歲興師動衆,大肆斂財,恐怕與韓兖被貶斥一事脫不了乾系,大有可能是孫錄要收買京中官員,為韓兖的起複鋪路。

可他關心的,卻另有一樁事,“我聽聞……豐海倉的倉監也是孫家人?”

楊恭倏然愣住,原來他最終想問的,竟是豐海倉?他不禁起了戒備,要知豐海倉每年經漕運運往長安的糧食可達一百萬石,常年屯糧在兩百萬石,算得上是江南三大轉運倉之一,吳瓒忽然問起此處,究竟是何居心?

但聽吳瓒一聲輕笑,又執壺為二人稍添了些茶,坦然道,“殿下不必過慮,實在是孫家……欠我好大一筆舊賬。”

景春樓對面就是家酒肆,酒肆的老板娘是胡人,長得貌美不說,酒也釀的香甜,每日前去打酒的人,總是要排作長龍一般的隊伍,一個挨着一個,那隊伍裏頭大多是漢子,有大腹便便衣着邋遢的,也有老實本分衣着素淨的,排到了總要霸着那扇小窗,非等後頭的人破口大罵了才會磨磨唧唧的拿酒走人。

那你說這排隊的就沒有年輕俊俏的小生麽?卻也是有的,不過明顯要少些。是以凡是有一個,便會惹的一衆漢子指指點點,言說小小年紀瞎湊什麽熱鬧,又或說毛還沒長齊呢也懂什麽是風韻麽?

賀睢聽着他們七嘴八舌,頗有些渾然不在乎的挖着耳朵左右四顧,沒想到他到瀝陽這麽些天,竟饞上了這胡姬酒肆的葡萄酒。

要說他在長安的時候,有人說哪個花樓他沒去過的,他認,但若說哪個酒肆他沒去過,那他可頭一個要不服氣了。

可即便他是個地地道道的酒中高手,瀝陽這家酒肆倒是讓他漲了見識,這葡萄酒甘酸澀滞四味釀的恰到好處,若坐着慢慢咂摸,能令他醉生夢死至天明,連向來少飲的窦衡都難得的贊不絕口。

只可惜此次幾人南下,都各有要忙之事,并不能常聚在一處暢飲。

就拿他自己來說,此番不怕周折遠道而來,即為賀親,也為探親。

徐瑾則一是為賀親,二是為了他的妹子徐妺的頑疾。

至于窦衡,他更加恣意了,說的是喝過喜酒,賀過新人,便要沿江一路游歷,以了解江南風土人情。

想到這,賀睢不禁翻了個白眼,出門之前阿耶就指着他的腦袋數落了許久,什麽窦衡天資聰穎不說,又很聽家中安排,詩賦、策論樣樣拿得出,非但如此,與人結交更是頗有章法,還說與窦衡相比,自己簡直能算是那扶不上牆的爛泥了。

只差耳提面命,拿馬鞭抽着他向窦衡看齊,賀睢心中其實是很不屑一顧的,窦衡七歲能吟詩十歲能做論,他可是五歲就能耍的動祖傳銀龍槍了,賀睢覺得那可比窦衡威風得多。

想着,心裏又歡快起來,恰見腳邊一個小碎石,他興起便飛腿一踢,誰料勁兒用的大了些,那石子兒徑直飛出去,險些砸到迎面而來的一俊俏少年。

賀睢立時擡頭看天,裝作方才無事發生,不知為何,竟然覺得背後涼飕飕的。

李松姿遙遙看過來,便見那只宛如游龍一般的隊伍裏,一蟹青色長袍的男子後頭,一只只手無聲地擡起來,指向了那男子背後,帶着股奇異的默契。

她本來只是有些吓到,好在沒被砸中,很快就緩過神來,此時看着那些漢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情,不知為何竟有些忍俊不禁,再将那前頭的男子仔細一瞧,反倒覺得身形側臉都透出些熟悉。

“賀睢?!”她驚喜向前,拍了拍男子的肩頭。

賀睢一轉過頭,才見面前這個俊俏“郎君”,竟然是個嬌娘子,仔細瞧了眉眼,才知大水沖了龍王廟,原來是自己人,不禁喜上眉梢,脫口道,“阿嫂!”

李松姿面上一紅,往左右一顧方道,“怎麽只你一人?”

賀睢知她要找誰,不禁笑道,“吳瓒此刻正在花晞閣……”

忽而想到什麽,他差點咬下自己的舌頭,忙又接着道,“……東臨的博古齋,說那別院書房少副字,正細細的選呢!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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